如果<人生的枷锁>确实是毛姆(William Somerset Maugham)的自传,那么毛姆便应该是一位性格和我非常非常相似的作家,连经历都和我仿佛.老实说,此前喜爱的作家不少,但是还不曾觉得有哪位特别像自己的.看<人生的枷锁>前六十章的感觉,就仿佛是着看自己的精神自传.那个主人公,菲利普,他的自卑感,他的困惑,他的一点被自己压抑的执拗,他的性情的方方面面我都可以在我身上找到对应.我不喜欢这本书被人译成"人性的枷锁",这不是一本讲人性的书,狄更斯和雨果才是研究人性的,毛姆写的是人生,这枷锁不是来源于人性,而是伴随着人生,挥之不去.他笔下的那位年轻的菲利普从来没有停止过迷惑,他的人生是一个接一个的追求,却怎么也想不清楚自己追求的是什么.那些追求,有的失败,有的放弃,但到最后却都成为疑问,于是人生变成一堆飘动的疑问,这些疑问变幻成枷锁,不经意间挟住了我们.或许人生就是这样的:每个人在成长的某个时刻,都会踩到一种烦恼,这种烦恼是经过默默酝酿的,也是被我们默默意识到的,我们不知道它怎样描述,更不知道它怎样消灭,但是那样一种感觉缠上了我们,并会纠缠我们很久.

      毛姆最后似乎隐约下了个"生活毫无意义"的论断,我并不喜欢,但这也并不是小说的结论,毛姆没有为他的疑惑留下答案,毛姆只是描画出这种疑惑的状态,但这也已经能让读者得到很多启示了.

      小说写菲利普的人生从出生一直写到三十岁,这或许是菲利普前三十年里最大的几件事情:放弃宗教信仰;退学并跑去巴黎立志成为画家;勇敢地承认自己没有艺术天赋并放弃学画;爱上一个粗俗的女人并展开在我看来是非常不成熟的追求最后艰难地放弃;放弃对冒险生涯的向往并组建家庭.以上提到的五件事都是痛苦的,特别是后面四件事究竟是什么滋味,我敢说我是完全可以体会的,这是我说"不经过一些事情是没法看得出那份感觉的"的原因.菲利普的每次人生的转折都出现过"放弃"这曾意思,这不容易,但我很欣赏的是菲利普在每次都是积极的放弃,而不是消极的.放弃宗教是踏向思想独立的第一步.退学并不是闹着玩的举动,多少有些"凭一时之勇作出某种壮烈的姿态"的意味,其后果是很严重的,菲利普为之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放弃学画,放弃成为艺术家的梦想是菲利普走出的最有勇气的一步,这是最理性的一次决定:一方面,菲利普战胜了他的自尊,承认自己最多也只能做个二流画家,还不如直接丢开画笔;另一方面,菲利普隐约感觉到所谓艺术本身或许是个比物质世界更无谓,更空洞的东西,身边的一些艺术家其实都是些懒慢之徒,曾经觉得高尚的东西,原来不过如此,菲利普很理性地放弃了他花了很大代价才得到的学画机会,这让我对他有些敬意.后来菲利普遇见了那个叫米尔德丽德的女人,这才是小说最灰暗的部分,大约是第六十章到第八十章吧,我们可以很干脆地说菲利普根本不该爱上她的,看到第八十章末尾说米尔德丽德"她湮没在伦敦茫茫的人海之中"的时候,我真的松了一口气,然而在后面是章节里她还是出现了,菲利普这段可怜兮兮的表现让我想起了布努艾尔的<欲望的悔暗目的>,我宁愿小说里没有这部分.最后菲利普还是决定和一个很不错的女人结婚了,这是最后第一百二十章的事情,算是结局,这意味着菲利普积极地接受了家庭的禁锢,这或许是成熟的标志吧,成熟也许就意味着积极地面对人生的枷锁.

      毛姆的文字简洁,有风度,而且比狄更斯和雨果他们要真实得多.<大卫科波菲尔>翻了两页就实在看不下去了,矫情;<悲惨世界>读起来很有趣,但里面人物全部是有些表面化的人性模型.还是毛姆笔下的那个"简单"的菲利普更像是个真正拥有"人生"的形象.